20 12
发新话题
收藏到网络收藏夹 打印

【浪漫恋情类(古)】写君庭 作者:夏晴 很好看的文,值得一看。

【浪漫恋情类(古)】写君庭 作者:夏晴 很好看的文,值得一看。

她从不信命,可是想自己和这二人,一个是官邸里的千金小姐,一个是锦衣玉食的跋扈侯爷,一个是深山里的凶悍强盗,本来这缘分二字无从说起,却偏偏要相逢相遇,要有这一出情动。这不是命中注定,又是什么?
我心随月光,写君庭中央,可是,随的,是谁的心?写的,又是谁的庭?

TOP

第一章 初遇

  阳春四月,暖风扑面,花开十里,春深似海。这样的丽人天气,正是踏青的大好时节。京城东面的千平山,游人如织,弯弯曲曲山路边的新柳堆成的翠烟裹着络绎不绝的踏青人潮和紫陌车尘。
  苏府的轿子随着人流不紧不慢的走着。轿内宽敞,乘两人。一人是面目端庄的中年美妇,正襟端坐,闭目养神;另一人伏在她腿上,看不到面容,只见一头如云乌发,发里斜插一支七步摇,上面嵌了一支小小的珍珠。轿子每挪一步,那珍珠便跟着微微摇动一下——看来也是个女子。中年美妇伸了一只手轻轻拍着这女子的后背,这女子却只伏在她腿上一动不动。
  轿外人声喧哗。轿内女子终于抬起头来,睡眼惺忪问道:“到了么?”这一抬头,才让人看清她的容貌。十五六年纪,脸色晶莹,容颜清丽,有一只尖细下颌,和一双与中年美妇一模一样的凤眼。
  中年美妇怜爱道:“睡醒了么?大概还有一会儿才能到,不如再睡一会儿?”
  “不睡了。这轿子坐得我全身都痛。”年轻女子一边坐起来活动腰身一边埋怨:“我不明白娘为什么要不辞辛苦到这里来。”
  “还不都是为了你。”中年美妇帮着女儿整理仪容:“这千平山上归林寺里的菩萨极灵,许愿十有九准。我要带你在菩萨面前许个愿……”看女儿满脸好奇的去撩轿帘,忙一把按住:“舞萼,你可是苏府的千金小姐,不可在外人面前抛头露面。”
 苏舞萼嘟了嘴坐回轿里:“什么千金小姐,府里可没人把我当小姐。”看到母亲面色一黯,忙道:“我说错了话,娘别往心里去。”
 苏夫人叹道:“都是为娘的不顶用,这十几年让你受尽委屈。不过等会儿我们在菩萨面前许个愿,祝你早日找到一个良婿,将来可就都是好日子了。”  苏舞萼忙道:“女儿不嫁人。女儿要是嫁了,她们又不知怎么欺负你。女儿早就想好了,这辈子谁都不嫁,陪着你,哪里都不去。”  苏夫人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不由得泪光涟涟:“傻孩子,女子哪里能一辈子不嫁人?你走了娘也能照顾自己。况且你若是嫁的好,也算给娘撑腰。不管她们怎么闹,也要顾忌你的夫家。”
  苏舞萼失笑:“她们个个的娘家都是朝中大臣。我要嫁个有多大来头的人才能给娘撑腰呢?”
  苏夫人把她头上摇摇欲坠的七步摇扶了扶:“我听你爹说,静安侯有意要和苏府联姻。若能嫁了小侯爷……”
  “小侯爷?”苏舞萼咯咯笑起来:“娘,你可知京城里有多少女子对他痴迷?不说别的,只说我那几位姐姐,每日也要把他的名字反反复复提个三四遍。即使他真的要和我家联姻,也应该是几位姐姐才对,轮不到我。”
  “所以我才来带你上香许愿,只愿菩萨相助,成全你一段好姻缘。”苏夫人看女儿又想偷偷去撩轿帘,连忙一把拉住她,叹道:“你安安静静坐着不行么?我怎么能生出你这样不安分的浑女儿?”
  苏夫人性子和谦温顺,苏舞萼却是活泼奔放,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府里谁要是欺负她,不管是大小主子们也好,还是仆人佣妇也好,她从不像母亲那样唯唯诺诺逆来顺受。她六岁的那个冬天,几个哥哥不知道受了哪位夫人的教唆,在后院把她围住,要扒了她的衣服把她放在雪地里受冻。仆人们都吓得躲了起来,只剩她一人和几个半大小子打成一团。她不哭,也不求饶,只是沉默着挣扎。谁要是近她的身,她就跟疯了一样不要命的又踹又咬。那几个哥哥的脸上身上都被她落了伤痕,气急败坏,把她按在地上一顿死揍。等苏夫人赶来,这些孩子才一哄而散,只留她一人衣衫破烂躺在雪地里,浑身血迹斑斑。苏夫人抱着她哭得死去活来,她却一滴眼泪都没有,只咬着牙说:“娘,你别哭。总有一天我要报仇!”
  六岁的孩子,从未有人教过她什么爱恨仇怨,她却如此自然得说出报仇这两字来。苏夫人被她身上的戾气吓得心惊肉跳,生怕她作出什么极端的事,把她藏在房里不让她出门,女儿被打之事在老爷面前更是半个字都不敢提,只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所有人赶紧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才好。
  没想到老爷有一日忽然来了她房里。那时舞萼刚吃了药正在睡觉。老爷看完女儿的伤势,拉了苏夫人到一边。
  沉默了半天,他道:“是我的女儿。像我!”语气很是骄傲。
  苏夫人这才知道老爷心里是喜欢这个女儿的,但不知为什么,这份喜爱他却从来都不表露出来。对别的女儿们他还时常露出慈父的样子,但每次见了舞萼却总是呵斥责罚,不假辞色。
  “爹不喜欢我。”苏舞萼于是常这样说。刚开始说这话的时候眼里还泛着委屈的泪光,慢慢的就漠无表情,好像说的是不相干的人。任苏夫人如何宽慰她,她也只是默默听着,听得烦了,就说:“娘不要再说,谁对我如何我心里自然有数。我是娘的女儿,这样就够了。”
  苏夫人想到这里,看看身边的女儿——点漆般深黑的瞳孔中,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喜怒尽显。黑白分明的眇眇横波波澜不惊,渐渐看不出心事。就连那份倔强的戾气也掩于动人的楚楚眼眸中去。
  “果然是长大了。”苏夫人百感交集,拉了舞萼的手细细摩挲。   终于到了归林寺。
  苏夫人在宝相庄严的佛像前双手合十,虔诚的许完愿,推着舞萼道:“你也在菩萨面前许个愿。”  舞萼不信这泥胎有什么不平凡,但拗不过母亲,只好装模作样在菩萨面前跪下,闭目,心道:“如果菩萨你真得这么灵,请保佑我娘无病无痛,无灾无险。”
  她偷偷睁眼看看母亲,见她一脸殷切,知道她是希望自己说夫婿之事,想了想,在心里道:“菩萨,我并不奢望能嫁入大富大贵之家。只希望我嫁的人,能……”她心里百转千回,想了很久,终于在心里郑重道:“能知我惜我,爱我怜我,保护我和娘再不受半点委屈!”
  母女二人拜完佛。苏夫人又找到方丈说要捐香火钱。
  方丈收了银两,提笔问道:“请问施主想在香火簿上落何款?”  “你只写京城苏氏就行了。”苏夫人道。
  方丈看她举止优雅,出手阔绰,便随口问道:“恕老衲多言,施主可是刑部苏大人家人?”
  苏夫人脸上微微泛红:“正是。恳请方丈不要在香火簿上写提夫家具细。”
  方丈一笑,便按苏夫人要求在香火簿上写下京城苏氏四字。抬头看苏夫人身后忽然露出一双灵活的眼眸,笑问道:“这一定是苏小姐了。”  苏舞萼给方丈行了礼,带着苏夫人在寺里四处又拜了拜,这才下山。  此时已是午后。路上游人渐渐稀少。苏舞萼正靠着母亲打着盹,轿子忽然轰的一声放在地上,震的苏夫人尖叫不止。舞萼也惊醒过来,就要去撩开轿帘一看究竟,却被苏夫人按住:“别胡闹。”
  轿外这时传来几声马嘶。只听一人高声道:“我们不滥杀无辜,要逃命的,站到一边去。”只听脚步跌沓,大概是轿夫们都跑开了。
  好像天地间忽然间就静了,然后,轿帘哗的一下从外掀开。春日午后耀眼的日光绕过一人,毫无顾忌的泄进轿来。
  舞萼目眩了片刻,这才看清轿外站了一个黑红面庞的汉子,虎背熊腰,满脸长满络腮胡,看不清五官眉目。她定了定神,喝问道:“你是谁?”
  这人大概没有料到这娇滴滴的女子竟然没有半点畏怯,失神片刻才道:“苏夫人,苏小姐。”
  舞萼看他背后站了几匹高头大马,马上的骑士们个个都佩了兵器,面相不善,知道遇到了拦路抢劫的强人,下意识抱住苏夫人道:“我们没钱,我们的钱刚刚都已经捐了寺里的香火了。”
  “我们不要钱。”那汉子道:“我们要人。请两位随我去黑风寨走一趟。”
   苏夫人已经在女儿怀里抖成一团。苏舞萼自己心里也是慌乱不已,但她从小就习惯护住母亲,便抱紧苏夫人低声道:“娘别怕。”
  那人看母女俩坐在轿子里窃窃私语,不耐烦道:“再不自己出来,我就要人拖你们出来了!”
  苏夫人看他果真把手伸进轿来,眼看这蒲扇般的大手就要碰着自己,吓得大叫一声:“不要过来!”便昏死过去。
  那人没有料到会把人吓成这样,伸了手僵在原地,一脸不知所措。舞萼趁机大喝道:“你不要碰我娘!”
  苏夫人从小就恪守女训,也教导舞萼说对于女子,最重要的就是清白二字。若是有除了丈夫之外的男人碰了她的身子,这对她来说和失身一样后果。舞萼对这套不以为然,但知道母亲是说到做到,若是让她落到这帮土匪手上,她定会自尽以护清白。
  舞萼这么一想,咬咬牙,提高声调道:“我跟你们走。你们要是敢碰我娘,我先杀了她,然后自杀,你们一个人都得不到!”
  ——吓谁呢?你这么弱不禁风,知道怎么杀人么?杀过人么?
  那汉子看她一张清丽的小脸一片煞白,纤弱的身子也在微微发抖,好像随时都要倒下去似的,本想好好嘲弄她一番,可看她那双炯炯清眸,似凝聚了她全身的力气,竟令人不敢正视。
  他便笑了,施施然让开轿门:“苏小姐请。”
  苏舞萼恋恋不舍把苏夫人放下,跳下轿去。汉子示意同伴拉了一匹马过来,问道:“会不会骑马?”
  苏舞萼只是盯着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说:“你既然知道我们的来历,便应该知道我爹的本事。你今日掳了我,他不会放过你!我劝你三思!”
  那人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完,跳上马去,还未等苏舞萼反应过来,一伸手把她从地上拽上马,按在身前坐好,从后拥着她去拉缰绳。她哪有那么乖顺,在他怀里使劲挣扎,折腾得马骑在身下团团打转。他又要扯住马匹,又要按住她,应接不暇,终于不耐烦,扬掌在她后颈上重重砍了一记。她只觉两眼发黑,顿时晕了过去。
  他任凭她倒卧在自己怀里,拉了缰绳,打了一个嘘哨,一马当先,带着众土匪纵马而去,只留大路上孤零零的小轿一顶,和轿里昏迷不醒的苏夫人。

TOP

第二章:初斗

  等到苏舞萼悠悠醒转过来,已是躺在床上。
  ——是梦么?——她想。身边一人此时道:“翠儿,快去跟寨主说,人醒了。”
  苏舞萼偏头一看,床边坐一妇人,慈眉善目,问道:“这是哪里?”  “黑风寨。”妇人笑道:“你都忘了么?”
  ——果真是被掳来黑风寨了——苏舞萼心都凉了,看着斑驳的帐顶怔怔的想,娘现在怎么样呢?有人救了她么?她回家了么?见到爹了么?爹会怎么说?
  绵绵思绪还没有完尽,门外就有人噔噔得奔进来。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身形精短,眼神阴沉,满脸都是斑驳的皱纹。随后进来的便是掳来舞萼的那个高大男子。
  舞萼听妇人称呼那两人寨主和二寨主,呼的一下就坐起来,喝道:“土匪头子,你最好赶快放我回家。否则我爹一定会杀了你!”
  寨主审视她片刻,道:“跟我这么说话,你就不怕惹恼了我,一刀杀了你?”
  舞萼看他目光冰冷如铁,深不见底,心里抖了一抖,硬着胆子道:“你不会杀我。你要是想杀我,在路上就已经杀了我了,不用等到现在。”
  寨主微微扯动一下嘴角,对身边的二寨主道:“你说的不错,这丫头是泼辣。苏老儿怎么养出这么个女儿来?”忽然伸手死死捏着舞萼的下巴,眼神凶恶道:“听说苏老儿最喜欢的就是你。拿你换我们家老三,他一定肯。”
  他浑浊的呼吸扑在她的脸上。舞萼一阵恶心,正要大叫,二寨主伸手捏住寨主的手腕:“大哥!”眼神示意他放下手。
  在他的目光下,寨主这才意犹未尽的松开手。舞萼连忙爬到床里最远的角落,道:“我爹最不喜欢的就是我。你们绑错人了。”
  寨主冷笑:“小丫头鬼点子不少,想这样骗我们放了你?孩子都是父母心头的肉,你爹断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绑走不管不问。”对二寨主道:“看好她!”就出了门。
  二寨主却还留在房里,东看看西看看,看舞萼满脸戒备的看着他,便道:“放心,我不会伤害你。”又对她道:“和你家相比,这地方条件是简陋了些。你先住着,过两日你爹把我们三寨主放回来,你就可以回家了。”
  “别假惺惺装好人。”舞萼愤愤不平道,别过脸去不理他。二寨主讨个没趣,在房里站了一会儿,也只好出去了。
  日子渐渐过去,转眼就已十日,京城里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寨主着实着急,问送信的人:“你可是把信送到苏府里?”
  “正是。门口好大一个苏字。”送信的人着实委屈。
  “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寨主有些束手无策,问旁边的二寨主:“老二,我们再送一封信去?”
  二寨主低头想想,道:“也许苏府不相信苏小姐在我们手上。再送封信去,就得有个凭证。”
  “正是。”寨主点头示意:“不管是什么,这次得要苏府有些反应。要不然,我们费这么大的劲,这人难道是白绑的不成?”对手下道:“去,砍那丫头一只手,送给苏府去。”
  手下正要领命,二寨主连忙拦住寨主:“大哥,这事我去办。”
  “这么点小事要你去干什么?”寨主的眼神在二寨主的脸上不断逡巡,仿佛要看透他的心事。
  二寨主忙道:“这凭证一事事关重大。我怕他们干不好。还是我去。”
  苏舞萼正坐在床边专心向那个看守她的刘嫂学习纳鞋底,房门格的一响。她抬头一看,又是二寨主。她不由恶从胆边生,把手上的鞋样狠狠朝他掷去。那人闪身避开飞来的鞋样,盯着舞萼上下细看。
  舞萼看他双目如电,心里有些发毛,往后躲了一躲,道:“你看什么?”
  “看我该取你全身上下哪里作为送给苏府的凭证。”那人抱着臂,慢悠悠道:“眼睛挺好看的,就取一只眼睛吧。”
  舞萼心里吓得漏了一拍,忙道:“不管谁的眼睛挖下来都是一个血淋淋的样子,怎么能证明是我?”
  “有道理。” 那人点头,目光挪到舞萼雪葱似的手上:“那么手指?”
  舞萼连忙把手背到身后:“十指连心。你断我的手指,我会疼死。人都死了,你还拿什么和我爹换人?”“不错。”那人目光继续下移:“脚趾?”
  舞萼慌乱用裙摆把脚盖住:“自裹了脚后,连我娘都很少看到我的脚。你砍了我的脚趾也没用,谁都不认识。”
  “你倒是长了一张巧嘴。”那人走在舞萼面前蹲下,目光与她平视:“那你说,我该拿你身上什么才好?”
  他离得这么近,舞萼这才看清他的面貌。他长了一张有棱有角的脸孔,黝黑瘦削,眼睛清澈透黑,映着一个小小的她。
  他目光并不凶恶,她却从来没有这样心慌,又往后缩了缩,道:“能不能……能不能什么都不拿?我可以给我爹写封信。他认得我的字迹。”  那人不点头也不摇头,眼神在她脸上慢慢游移,好像在寻思从哪里下刀。舞萼看他眼里隐现笑意,心里更急,见他已抬起手来,慌乱间匆忙抬手捂住脸庞:“不!”
  只觉那人的手风从面前一扫而过。等她放下手来,那人已经起身,手里攥着她头上的那支七步摇。他看她面色煞白,哈哈一笑道:“原来你也就这么大的胆子,看把你吓得。”说完,一晃就出了房。
  身边的刘嫂看舞萼气得发抖,笑着宽慰道:“二寨主有时候是喜欢捉弄人。可人却是很好的。”
  “土匪能有几个好的?”舞萼恨恨道。
  “姑娘这话就没道理了。二寨主原来是顺天府里的捕快,因为性子耿直,被同僚陷害逼得无路可走,这才来了我们黑风寨。他最见不得穷苦老百姓受欺负,不知道救了多少人。”刘嫂指着刚进门的一年轻女子:“你如果不信我刚才说的,可以问问翠儿。”
  翠儿道:“我十五岁的时候,我爹要卖我进窑子。我死都不肯,正在路上拉扯,二寨主来了,把我救到寨里来。”
  刘嫂笑道:“这丫头因为二寨主救了她一命,所以死心塌地喜欢他。”
  翠儿落落大方道:“他武功好,对人好,又长那么好看,我不喜欢他,能喜欢谁去?”
  ——果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舞萼想想那把络腮胡子,噗哧一声笑出来。翠儿很不满意瞪她:“你笑什么?你不觉得他长得好看?你见过比他长得好看的人?”
  舞萼忙道:“从小到大,除了我爹和哥哥们,我没见过别的男人。你们二寨主比他们都长得好看。”她看翠儿露出得意的神情,捉弄心起,又道:“不过我听说天下最好看的男子是静安侯。凡是见过他的人,都说是如天神下凡。不知道你的二寨主和他相比,是谁好看?”
  “当然是我们二寨主好看。”翠儿又瞪起眼来:“你们这些官家的人长得再好看,也是空长了一幅模样。心里,可都是坏透了!”
  这句话就是连舞萼一起骂了。刘嫂看舞萼神情颇不自然,忙道:“姑娘和他们是不同的。”
  翠儿哼了一声:“什么不同?她眼下是因为被我们关着,当然对我们和气。等她出了这里,你看她怎么整治我们。”
  “翠儿!”刘嫂喝住她,把她赶出房去,又对舞萼赔礼道:“我们读书少,心里怎么想嘴里就怎么说,得罪姑娘了。”
  舞萼苦笑几声,心里只想,这里的人都是从前吃尽官府苦头的,看我是官府小姐,个个心里肯定恨我。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爹看了那七步摇会不会来救我?
  ——我好歹是他女儿,他应该会来的吧。
  ——可是,这么些年,他何时当我是他女儿?……
  她不敢深想,心里一个念头慢慢浮起来。
  ——即使他不来救我,我也要自己逃出去!

TOP

第三章 情动

  那支七步摇送出后又过了十几日,京城里还是半点消息也无。寨主着实着急,道:“难道真的绑错了人?”
  二寨主道:“我看不会。我派去监视苏府的人回来说,静安侯这几日去苏府去得很勤。说不定他们俩人正在商议如何解救苏小姐。静安侯是皇帝从小的伴读,和皇上的交情有如兄弟。他既然牵扯进这事,就表明皇上也是极看重的。我们再等等,静待事态发展。”
  寨主却很不耐烦:“老七,去把那丫头拖来。”
  不多时,苏舞萼便被拖进厅来。寨主绕着她走了一圈,狞笑道:“你老子大概以为我们是吃素的,竟然敢对我们不理不睬!今天我就跺你一条手,送给你老子看看!”忽然拔出腰间的长刀,二话不说,朝着舞萼右手臂呼呼砍去。
  变故太快。舞萼吓得都忘了躲避,只是失声连叫救命,眼看那雪白锋利的刀锋就要落在她的手臂上,周围很多人都面露不忍。
  “当”的刺耳一声脆响,只见空中火花四溅,却原来是另一把刀横空劈来,架住了寨主的刀刃。舞萼惊愕的看去,竟然是二寨主。
  寨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沉声道:“老二,干什么?”
  “大哥,何必非要伤人?”二寨主绷着脸道。
  寨主使尽全身力气想搬动自己的刀,可是二寨主的刀却像泰山压顶似得压得他的刀动弹不得。他心里有些恼怒,道:“老二,你让开!”
  “大哥,我们虽是土匪,从前发誓时却说是要劫富济贫,不做杀人放火之事。可你今日对一个弱女子动刀,算什么?”二寨主声音洪亮,每个字在厅里都嗡嗡作响。
  寨主看手下对二寨主的话都表露出赞许之色,知道自己若再坚持便要失了人心,只好强压自己的心头之火,慢慢道:“你说的有理。你先把刀拿开,我们好好说话。”
  “那好!”二寨主收了刀,对旁边惊魂未定的刘嫂道:“你把苏姑娘先带下去。”刘嫂看看寨主,只见他阴沉着脸,却没有出言反对,连忙拉着苏舞萼退下。
  寨主收好刀,让周围人都先出去,这才皮笑肉不笑对二寨主道:“老二,你心里有什么想法对大哥直说就是,也让大哥心里有个底,以后也知道该怎么做,不会再像今天这么突然。”
  二寨主有些怔然:“我不懂大哥说什么
  寨主哈哈大笑,使劲拍打二寨主的肩膀:“还跟我装模作样个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么个仙女似的姑娘摆在面前,谁都心动。只要二弟你愿意,今晚就洞房。”
  二寨主脸上顿时臊红一片:“大哥,你这话可是越说越没谱。”
  寨主呵呵笑道:“我是粗人,说话就是直来直去。天下女人多的是,你想要谁,只要你想要,大哥就给你。不管怎么都好,总之我们兄弟俩的和气最重要,别为这点小事反目!”
  二寨主看他脸上虽是笑容可掬,眼里却冷冷的,知道他这话背后的份量,便不再解释,只是点点头。寨主嘿嘿又笑了一笑,道:“小丫头刚才被我吓着了,你不去好好抚慰抚慰,站在这里做什么?”
  二寨主走出大厅。头顶一轮清月,照得寨内一片明净如洗。他仰头看那皓月,她那晶莹的面孔不知为何就在眼前一闪而过。他一时怔住了,片刻才吁出一口气来。
  ——为什么呢?忽然不受控制的拔刀出来架住大哥?大哥最忌别人在人前与他争执,怎么今日就忘了?那么多寨里兄弟面前,让大哥丢这么大的脸。
  ——可是,看到那么纤细的她在刀下发抖,不知怎么的,他整个人便腾的一下热了,而心里,却被人死死捏住了似的,喘不上气的难受。
  ——难道真得如大哥所说……?
  一阵晚风拂过,他全身一紧,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门前。房里一点昏黄的烛光,把她纤细绰约的侧影映在门上。他望着那摇曳的身影,心里陡的一热。只听门里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刚才可真是把我的老命吓了半条去。得亏二寨主出手。我就说过,二寨主人最好……”这是刘嫂。
  “……不过你可别想多了,二寨主对谁都好,不单是为你。他救你没别的意思,你别以为他是喜欢你才……”这是翠儿。
  “……我什么都没想,倒是你想多了……”这是她。她的语气很淡,却让二寨主的心突地一跳。
  
  刘嫂却在这个时候掀了帘走出来,看到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庭里,吓了一跳:“二寨主。”
  房里顿时就静了。他窘得很,干咳了两声,无话可说,只好又干咳了两声。
  帘子又是一响。他一抬头,她俏生生站在门口,月光淡淡照在她的脸上,她便像站在一层薄雾中似的。
  ——这么个仙女似的姑娘摆在面前,谁都心动。只要二弟你愿意,今晚就洞房!
  他全身一下子就热了起来,喉咙里干得厉害。她静静的看着他,款款半弯下腰去:“今日多谢二寨主相救。”
  “啊,举手之劳,不必……不必这样。”他慌慌张张回道。
  她的嘴角轻轻一挑,好像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两人默默对视片刻,她点点头,回身走进房,“哒”的一声放下帘子。
  于是薄雾消失了,月光也消失了。二寨主发了一会儿怔,看翠儿和刘嫂不解的看着他,只好转身走开了。
  舞萼在床上什么都不盖躺了很久。已是深夜,房里的凉意却让她全身微微发抖。只要一闭眼,那人炙热痴迷的目光就近在眼前,仿佛仍在几步之外, 仿佛仍在她脸上灼烧。
  ——靠他,或许能逃出去

TOP

第四章 情挑

  舞萼于是每天都盼着二寨主来。可他却再不出现。终于有一天,他出现在门口,抱着臂问她:“想不想看看我们黑风寨?”
  黑风寨占据一整个山头。寨前围有高高护墙,两边是悬崖陡壁,易守难攻。是以朝廷多次来此处剿匪均是折兵损将,大败而归。二寨主很是得意,站在护墙上讲解半天,苏舞萼却只觉得闷,二寨主便兴致勃勃带着她往后山走去。
  如果说前山像军营,后山则是另一片天地。黑风寨人在后山依山开田,修建茅屋。只见块块田洼,种满碧绿的秧苗。黄灿灿的油菜花四处怒放。暖风扑面,都是泥土的芬芳。田间有人正在唱歌,歌声悠扬,在山间回荡。
  舞萼深居绣闺,这种情景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是满眼新奇,目不暇接。二寨主看她一脸惊奇,微张着嘴,笑道:“嘴张那么大,小心蜂子飞进去了。”看她连走路都忘了似的在窄小田径上跌跌撞撞,连忙牵了她的手。
  正如他想象,她的手肌肤细滑,柔弱无骨。他心神一荡,紧紧握住不放,心想,就是她恼我唐突,我也赖皮到底,来个死不松手。我可是个土匪,还讲什么斯文礼数!没想到她却只忙着前看后看,不停的指着她没见过的物事问东问西,根本没有在意二寨主的举动,乐得二寨主便牵着她慢慢在田间穿行,耐心的一点一点跟她解释。
  两人不知不觉走上山路,朝山顶爬去。舞萼裹了脚,没走几步便觉吃力。二寨主往她身边一蹲:“我背你。”
  舞萼看向他的目光里只有震惊。她的头摇得跟货郎鼓似得:“不好!”
  他却不由分说,把她扶上背去。她真是轻,好像没什么重量似的,身上就好像背了一片云——柔软的云,温暖,芳香……
  他的全身一下就热了起来。
  她不是那么乖顺的人,在他身上不住挣扎:“放我下来。”他却置若罔闻,背着她一路小跑。
  男人宽阔的后背,炙热的身体——舞萼觉得满世界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手脚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脸上热的仿佛要溅出血来。
  所幸很快就到了山顶。他放她在地上,却又牵起她的手。她终于意识过来,挣扎着想把自己的手抽回去。他瞪大一双眼睛,道:“你这只手是我救下来的,就该是我的。我想如何,你管不着。”
  她拿他没法,只好任由他握着。他的手掌粗糙宽大,微微出汗,湿漉漉的。她觉得不舒服,偷偷看他,没想到他也正好在看她,目光烫的灼人。她吓了一跳,连忙转开脸去,装作看山下的风景。
  两人都不说话。山风脉脉,在两人身边慢慢流过。此时日落西山,农舍四处炊烟袅袅。坐在牛背上回家的牧童吹着短笛,曲乐欢快清丽,和最后的余晖一起,流淌在山间。
  “如果……”二寨主忽然开口:“如果你爹真得不要你了,你愿不愿意留下?”
  这话太突兀,舞萼吓了一跳,下意识道:“我爹不会不要我!”
  “你来黑风寨已经月余,他并没有半点动静。”二寨主握紧她的手:“倘若那样,我要你留下来!”
  这时的口气便不是询问,却是命令。
  “可是你们是土匪!”舞萼脱口道:“我不能……”
  “不能做土匪?”二寨主沉下脸来:“土匪怎么了?我们不杀人放火,不害人非命,不欺压穷苦,你看这里,就是一个世外桃源,没有苛捐杂税,没有贪官污吏,每个人凭自己双手吃饭,怡然自得。朝廷命官又如何?王孙贵族又如何?哪个不是只知道花天酒地,挥金如土?可又有谁凭自己本事赚过一文钱?他们挥霍的,不都是百姓的血汗?整个朝廷,从上至下,都是这样一群寄生虫。百姓早就不满,要不这些年,怎么会不断有民造反?总有一天,你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帝王将相,会跪在我们这些土匪脚下!”
  他越说越是激愤,手上逐渐用力,最后完全忘形,捏的舞萼痛叫出声。他这才打住不再说下去,只是面色潮红,胸口仍在起伏不断。
  舞萼从未见他如此激动,心想,这个时候断不能拂逆他,若是惹得他恼了,只怕什么都做得出来。她便装出怯生生的样子,小声道:“我倒不是瞧不起你们土匪。我只是舍不得我娘。”本来是假意,但提到娘,心里一痛,眼里便涌了些泪意上来。
  他看她秋波闪闪,楚楚可怜,一颗心早就化了,牵了她的手柔声道:“你且放心,这些我都会安排。”
  ——难道他要把她娘也抢上山来?——舞萼心里一急,忙道:“我娘养尊处优,来这里恐怕不习惯。”
  二寨主望着她笑了:“我何时说过要把你娘接上山来?”他看舞萼满脸迷惑,笑意更浓:“现在不能告诉你。总之万事有我。”把他的双手搭在她肩上。
  舞萼见他的脸庞朝自己慢慢凑过来,眼神明亮的骇人,心里大慌,结结巴巴道:“等等……我……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雷远。”二寨主道:“可这寨子里没人叫我这个名字。人人都叫我二寨主。”
  “雷远这个名字可比二寨主好听。”舞萼笑道:“二寨主这名字一听就是土匪。”
  雷远也笑,道:“我本来就是个土匪。”
  余晖如血,映着她的笑颜,更衬的眼神动人,红唇欲滴。雷远再也忍不住,一把把她揽进怀里。
  “我……”少女在他怀里颤抖的像片秋天的叶子:“我……”
  “别说话。”雷远捏住她的下巴,低下头去,迫不及待地把他的嘴唇压在她的唇上。
  天地间悄然无声,只有山风飒飒,在耳边轻叹。落日的余晖洒在身上,却并不温暖,反而还带着沁入心脾的凉意。舞萼全身都是冰冷的,只有那在她唇上辗转的热唇,带着让人绝望的灼热。

TOP

第五章 情迷

  “怎么成了这样?”舞萼已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几个时辰。窗外月影西斜,她却毫无睡意。白日炙热的吻仍在唇上灼烧,身上却如中了风寒,一阵发冷,一阵发热。她望着窗前静静的月色,心想,怎么办呢,竟然会已这样?
  娘说过,男女授受不亲,和你亲近的,只能是你的夫婿。现在他这样亲吻了自己,是不是他就是那个要伴自己终生的人。
  ——菩萨,我并不奢望能嫁入大富大贵之家。只希望我嫁的人,知我惜我,爱我怜我,保护我和娘再不受半点委屈!
  ——难道他,就是这个人?
  舞萼心乱如麻,眼看房里慢慢被东方的曙光照亮,心想,再过一会儿,娘也该起床了。
  这么一想,闹腾了一夜的心里就忽得清醒了——想这些干什么?她总是要回家的,无论如何要回家的!她绝不会留在黑风寨!
  ——只要回了家,她仍还是细柳阳春下的闺楼中的千金小姐,他自还做莽苍深山里的马背上的草寇土匪。峻岭、深墙相隔,再假以峥嵘时光,所有过往,自会被洗刷得一干二净!
  主意拿定,整个人顿时放松下来,一闭眼,她很快沉入梦乡。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一睁眼,房里已是满室明亮。她一侧头,正对上雷远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羞得连忙将头埋进被里。
  雷远摸着她留在被外的一头乌篷篷的黑发,笑道:“想你,就来了。昨晚睡得好么?”
  她便把头埋的更深:“你先出去!”
  隔着被子也能听到雷远响亮的笑声:“已经晌午了。难道你还要睡?”他竟然也躺到床上,把她和整个被子一起抱住:“要不我在这里睡个午觉,你陪我?”
  她在被子里已经窘得快哭出来。这时翠儿走进来,看到这幕情形,差点晕了过去,结结巴巴道:“二……二寨主?”
  雷远这才放开她,道:“你先睡吧,我等会儿再来看你。”自己也有些窘,匆匆走了。
  他就是走了,舞萼也没有好日子过。整一下午,翠儿都用要杀人的眼神恶狠狠盯着她。她苦笑,心想,若不再尽快离开黑风寨,只怕要先死在翠儿的手上了。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翠儿才走,雷远又来了。她偷偷看他,看他满脸都是喜气,忍不住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我把我们俩的事跟大哥说了。”雷远握着她的手笑道:“大哥一口就允了!”
  ——事实并不如所说这么轻描淡写。寨主其实发了很大的脾气:“这女人和你不是一路人,决不会对你真心,抱上床玩完就罢。娶她?老二,你可别犯傻!”
  ——他沉默很久,只说:“我是真喜欢她!”
  “所以你就是咱们黑风寨未来的二寨主夫人!“他不由握紧她的手。
  ——既然决定要成亲,还是要尽快。这样即使到时候她爹把她接回去,也已是木已成舟,奈何不了我们!
  他忽然有些惴惴不安,迫不及待道:“事不宜迟,我们三日后成亲!”
  这番话如同平地一个炸雷,惊的舞萼跳了起来:“三日后?”
  “只要情投意合,何必要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他笑嘻嘻搂了上来:“我还觉得三日太长,恨不得就是今晚!”
  舞萼大为慌张,手忙脚乱推开他,情急之下,正色道:“这么仓促成亲,你当我是什么?路边的俗妇么?我好歹也是好人家的姑娘,成亲这么大的事情,不说三礼六聘,正儿八经的嫁妆婚宴,也是要有的。”
  雷远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深悔自己莽撞,连忙点头道:“你说的是。婚宴嫁妆自然都是要准备的。我不能亏待你。”
  舞萼心想,嫁妆婚宴的准备几天工夫就行了,只怕自己还没有想到如何逃出去,便已经被架上礼堂。不行,自己一定要想个法子让他绝了成婚的念头才好。
  又想了一想,她道:“我还有三个要求,你得答应我,否则,我宁愿咬舌自尽,也不会和你成亲。”
  雷远有些愕然,忙道:“你说什么,我都是肯的。”
  她说:“第一件,我的嫁妆里,要有用苏州的云绣做被面,寒洲的蚕丝做被里的被子八床。”
  苏州的云绣做被面,寒洲的蚕丝做被里的被子是朝廷的贡品。一床就已是天下难求的珍品,能集满八床,应是难上加难。
  没想到他只点头:“这个不难,只是需要些时间。第二件?”
  她继续说:“第二件,我要自由出入山寨,无人约束。”
  雷远有些踌躇:“这个……也不难。每次你想出山寨,我和你一起
  雷远诡谲的一笑:“这个你放心。他只守得了寨门。后山有条小路直通寨外,只有我一人知道。他要是不准你出寨,我带着你从那里走,他绝不会知道。”
  ——后山有条小路直通寨外?舞萼心里一喜。雷远又催问:“第三件?”
  舞萼便道:“第三件,除了我,不准你再娶别的女子,也不准和别的女子有夫妻之事。”
  依她所知,但凡男子,个个都有三妻四妾,从来没有人能专情于一个女子。她想,这件事总应该让你为难。
  没想到雷远舒出口气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这个最容易了。只要有你,我还理别的女子做什么?“
  他的眼神像带了火似得。舞萼不敢看他,正要低头,他却猝不及防的吻过来。情急之间,她一手挡在他的唇上:“不!你的胡子……太扎!”
  雷远一怔,摸着满脸胡须呵呵笑起来。
  第二天他再来,便换了个模样,满脸浓密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舞萼这才看清他本来面目——原来也不过二十多岁年纪,生得异常英俊,浓郁双眉,坚毅下颌,英气逼人。她顿时脸都红了,小声道:“我一直以为你是大叔。”
  雷远哭笑不得:“既然认为我是大叔,你还愿意嫁我?”
  ——答应嫁你不过是缓兵之计。舞萼却不敢这么说,只道:“谁想嫁你?是你逼得。”雷远看她羞态撩人,忍不住上前搂住她,低笑道:“今天没胡子了。”低头就找她的嘴唇。
  舞萼忙跳到一边,道:“我想去后山。”
  雷远看她眼神望着自己背后游移不定,一回头,却原来是翠儿咬牙切齿怒视着她,心里一笑,上前牵了舞萼的手道:“好,去后山。”
  去后山的路上遇到不少人,大概都得了消息,个个都追着叫舞萼“二寨主夫人”。舞萼秀脸粉红躲在雷远身后。雷远却是心花怒放,恨不得满寨的人都知道他要成亲,在寨子里转了一大圈才带着舞萼走到后山。
  人烟顿时稀少。雷远吁出一口长气,正要把舞萼搂到身边好好亲热一番,却看她正忙着东张西望,不由问道:“你看什么?”
  “你说的那条小路,不知道这里能不能看到?”
  雷远嘿嘿一笑,指着不远山峦上挂着的一条白练:“看到那个了么?”
  舞萼皱起眉头:“那是瀑布。”
  “小路就藏在瀑布后。”雷远搂住她:“瀑布不断流,你是看不到小路的。”
  舞萼心里跳的跟击鼓似得,却故意用很不经意的语气问道:“那瀑布什么时候断流?”
  “几日不下雨,它就断流了。”雷远把脸贴在她的脸上轻轻摩挲,漫不经心答道。
  舞萼从未和人这么亲近,他的细碎胡茬擦过自己的脸颊,顿时整个身子都酥麻了,半天才道:“你……你是不是从前有过很多女子?”
  雷远轻笑:“你介意?”
  ——那么就是说他从前是有很多女子了。
  ——是把她也当作这些女人中的一个么?随意亲狎,半点礼数把持都没有!
  ——怎么忘了,他可是个土匪!土匪哪知道什么礼常廉耻?正是以玷亵女子为乐呢!
  舞萼不知道哪里生出一股怒气,忽然推开他走到一边。雷远没料到她这么大反应,连忙走过去解释道:“我其实只有过两个女子,还是从前我做捕快的时候的事。也是露水夫妻,从来都不做数的。后来入了黑风寨,总觉得日子颠沛不定,不是考虑男女之事的时候,所以一直没再有过什么人,直到一眼看到你……”
  他看舞萼眼里仿佛有朦胧一层雾气似得,就有些着急,脱口道:“第一眼看到你,我就不是我自己了。我活了二十六年,可从来没有过这样丢了魂的感觉。大哥说我和你不是一路人,要我想清楚。我想,不管是不是一路人,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女子让我把自己都忘了的;不管她是谁,我要定她了!我信命,我想,我去抢你,结果喜欢上你,这就是我的命!不管前面是苦是乐,就是让我去死,我都认了!”
  这番话说得舞萼心惊肉跳,忙掩住雷远的嘴:“你别说了!”
  ——她从不信命,可是想自己和面前这人,一个是官邸里的千金小姐,一个是深山里的凶悍强盗,本来这缘分二字无从说起,却偏偏要相逢相遇,要有这一出情动。这不是命中注定,又是什么?
  ——而将来呢?命运又会如何安排?
  雷远看她目光飘缈迷茫,展臂紧紧抱住她,道:“我知道你一个官家小姐,嫁给我这么一个莽人是亏待了你。不过,你要相信我,我会尽我全力,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和他宽厚温暖的怀抱相比,从前的重重冷影遥如隔世,而将来的种种未知也远不可及。舞萼伏在他的怀里,心想,我和你,没有从前,没有将来,有的,只是这一刻!

TOP

第六章 突变

  雷远送舞萼回到房里,已是掌灯时分。雷远又坐了很久,才恋恋不舍的走了。舞萼托着腮看着劈泼作响的灯花,心想,要等瀑布断流,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凭我这双裹过的脚,只怕走不出百步,怎么能下的山去?
  ——如果有匹马……?
  她跳起来:“马!”
  “骑马?”第二日雷远听她说要学骑马,两条浓眉便挑了起来:“好好的,怎么忽然要学骑马?”
  “我呆着也是无事可做。”舞萼故意嘟起嘴来:“我还记得你那日掳我上山的时候问我,会不会骑马?我想,以后跟你在一起,骑马大概是必不可少的,既然如此,我想现在就开始学。到时候,我们可以并驾齐驱,驰游天下,你看如何?”
  雷远眼里的柔情恨不得要漫溢出来:“是为了我?”
  舞萼避开他的眼神,小声道:“还能为谁?”
  雷远兴高采烈抱着她亲了一下,道:“教你骑马的那个人非我莫属。我午后来找你。”
  雷远再来的时候,舞萼已经换了一身极淡极浅的水蓝骑装,脚下鹿皮长靴,一头乌发编成一根长辫盘在头顶,利落潇洒,他忍不住上前抱住她,笑道:“没想到你这么穿也挺好看。”
  舞萼含羞推开他道:“不早了,快走吧。”
  两人手牵手到了马场。雷远牵了一匹灰色小马过来,道:“这是匹小母马,性子温顺,你学骑马最合适。”就要扶着舞萼上马。她的腰肢纤细,在他手里盈盈一握,他便舍不得放手,抱住她不放。
  舞萼绯红着脸回过头来:“你干什么?”
  “亲一下,亲一下我再抱你上马。”雷远凑在她耳边低语。
  舞萼瞪圆了眼:“旁边都是人,众目睽睽的,你敢!”
  雷远却不管不顾,飞快在她唇上嘬了一下,这才心满意足的把她扶上马去。舞萼觉得整个寨子的人好像都盯着她似得,窘得抬不起头。雷远却只在马下哈哈大笑:“别低着头,抓紧缰绳。”
  舞萼按他所说去拿缰绳,身子立时在马上左右摇晃起来,看得雷远在一边伸直双臂急得大叫:“别怕,往这边倒。”舞萼却很倔强,咬紧嘴唇在马上努力保持平衡,慢慢坐稳了。
  她有学习骑马的决心,人又胆大,自然学得很快,一个时辰后就能遛着小母马走上几步。雷远骄傲的不行,夸道:“不愧是我雷远的女人!”又怕她累着,没过一会儿又说:“今天就学到这里吧。”
  以后每日都学。第五日后,舞萼便指着旁边一匹白色斑点高头大马道:“我要它!”
  雷远眯起眼睛笑她:“不要才学会走路就想跑。”
  她却不依不饶:“骑小马又不跑又不跳的,没什么意思。”雷远对她百依百顺,思忖自己在身边保护,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便同意了。
  换了这么一匹高头大马,上马是第一难事。雷远兴冲冲道:“我抱你上去。”却被舞萼推出老远:“我自己来。”他知她性子外柔内刚,最好还是不要违逆她惹她不快,只好退到一边抱着臂,看她一次又一次费劲往马背上爬去。
  这匹马可没有小母马乖顺听话,舞萼一抓紧它的马蹬,它就很不耐烦喷着响鼻往旁边踱开,舞萼急得大叫,马场周围围观的人便和雷远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她心里有火,回头恶狠狠瞪了雷远一眼。旁人便笑得更厉害。
  “瞧这眼神,二寨主夫人越来越像咱们黑风寨的人了。还是二寨主教导有方。”有人开雷远的玩笑。
  雷远还很洋洋得意:“那是,早就对我服服帖帖。”摸着下巴看着不远处纤细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愉悦和心满意足。
  舞萼却还拼命在马旁折腾。她一次又一次抓紧马蹬往马背上爬,一次又一次掉了下来。终于最后一次坐到马身上了,还没有来得及坐稳,身下的马微微一耸背,就把她颠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她全身酸痛,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碧蓝的天空横在眼前,好像伸手就可以摸到。
  ——娘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不是捧着我的七步摇在哭呢?
  一股酸意直冲眼底。她连忙把手覆在眼上——这是干什么——她想,有什么好哭的?我好好的,娘也好好的。等我学会骑马,逃回家,就能见着娘了。
  正在竭力把眼泪强忍回去,忽然一人把她打横抱了起来。雷远的声音又是担忧又是焦急:“你没事么?有摔着哪里么?让我好好看看!”
  ——就是你,害得我和娘分开!
  她拿开手,气冲冲道:“还没摔死!”从雷远怀里跳下来。雷远看她摇摇欲坠的样子,连忙伸手扶她。她却不领情,一把把他推开,摇摇晃晃走到马的身边。马不解的瞪了一双眼睛看着她,轻轻喷了两声响鼻。
  她摸了摸马背,施尽全身力气抓紧马蹬。第一次,第二次……手脚都在颤抖,全身乏力到几乎虚脱。
  全场鸦雀无声。雷远站在她身边小声道:“今日算了,行么?”语气里竟有乞求之意。
  她却不看他,手指颤抖的拉紧缰绳,咬紧牙,使出最后的力气爬到了马背上,坐稳。马儿好像知道她的辛苦,再没有乱动。她轻轻抖了两抖缰绳。那马听话的往前迈了两步,重又停住。她不可置信的又抖了两下缰绳,那匹马便又往前稳稳迈了两步,停住。场外忽然一片雷鸣般的欢呼。
  她高兴的心里要炸开似得,迫不及待对马下的雷远大叫:“看到了么?我自己……我自己学会了骑马!”
  雷远站在她的马边亦步亦趋的紧紧跟着,脸上又是高兴又是骄傲,场外的尖叫全然不管,只凝视着她不放,仿佛天底下就只剩她一个。
  这样专注炙热的目光,仿佛带了不可抵挡的魅惑的魔力。舞萼便鬼使神差似得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到他面前。他凝视着她,含笑不语。她羞赧难当,正要跑开,他却忽然伸臂紧紧抱住她的腰肢,附在她耳边小声道:“我的女人!”
  这般欣喜痴迷的语气, 这般让人窒息的怀抱——舞萼心里一甜,紧接着,不知为何,忽然觉得酸楚。
  舞萼回到房洗了澡,全身酸痛难当,刚在床上躺下,有人推门进来,慌里慌张对刘嫂道:“听说你儿子掉到后山塘子里了。大家都在救呢,你还不快去?”刘嫂顿时慌了神,起身就跑了。
  那人却没有跟去,只站在门口对舞萼嘿嘿一笑,阴阳怪气道:“苏小姐。”
  舞萼看他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相陌生,不觉有些警觉,问:“你是谁?”
  那人不说话,只从怀里掏了一支东西出来晃了两晃。他手指间,一颗小小珍珠,映着落日余晖,一闪一闪的发亮——正是自己从前戴在头上,又被送回苏府的七步摇!
  舞萼脑里轰的一响,只听那人道:“苏大人让我给小姐带句话,小姐千万放宽心,他没有忘记小姐!”
  “爹!”舞萼心里大叫一声,眼底只觉得一片湿热。那人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又匆匆道:“不过有事求小姐出力!小姐无论如何,装也好,真得也好,要想个办法卧病不起。其他一切,都由苏大人安排。”
  舞萼忙问:“我娘……?”
  门外脚步声正在逼近。那人匆忙道:“苏夫人一切都好,就是想念小姐的紧。只要小姐按大人吩咐行事,母女团聚,指日可待!”说完,就溜出门去。
  脚步声渐近,雷远兴冲冲走进房来,看到舞萼坐在床边一脸煞白,满眼泪水,吓了一跳,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舞萼急中生智,道:“刚才听说刘嫂的儿子掉到塘子里去了,不知是生是死。所以有些着急。”
  雷远松了口气,笑道:“我当你怎么了。”看她只是无措的揪着手指,把她的手拉过来一看,都是缰绳勒出来的道道血痕,心疼道:“今天练得太急,明天不能再练了!”
  “不!”舞萼脱口道:“不能停,我明日还要练!”
  雷远皱眉看着她:“你这是怎么了?这么急着要学会骑马?”他眼珠一转,笑道:“难道是想逃走?”
  舞萼心里狂跳,不知如何回答。他却走过来搂住她道:“你逃不了的,你就是逃到天边去,我也能把你找回来!除非我死了……”
  仿佛有一支大锤重重击在舞萼心上,钝钝的一痛。她慌忙伸手按住他的嘴唇:“别说这个字!”
  雷远把她的手指从唇上拿下握在手中,展眉笑道:“舍不得我死?放心,我命硬得很,不会轻易死的。”
  他见她为他担忧,心里便热地跟有团火似得,忍不住凑过来,把脸埋在她脖颈里辗转亲热。她的心思却全然不在他身上,心里只想:“如何能装成重病?若是一般的头痛脑热,只怕他能看出来……爹爹的安排,又是什么?”正犹自出神,颈上一痛,不由惊叫一声。原来是雷远轻咬了她一口。他得意地从她脖颈间抬起头来,笑道:“让你再不专心!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明日还要骑马,你还没有答应我。”她装出一幅娇嗔的样子。
  “你啊……”雷远无可奈何叹道:“都依你吧。我真是把你宠得不像话了。寨子里的人都说,看来以后凡事找二夫人就行了,只要她点头,二寨主是不敢不听的。你看看,你还没过门呢,这将来过了门,还不知道他们怎么说!”
  舞萼忍不住嘴角一挑。雷远看她笑颜如花,颊上两个梨涡若隐若现,低低道:“谁让老天安排,让我遇到了你呢?真真是我的魔障!”扳过她的脸,迫不及待的吻了下去。
  唇舌纠缠间,舞萼昏昏沉沉的想,这样的日子,只怕不会太久了!

TOP

第七章 落马

  第二日骑马,便比头日顺利的多。舞萼翻身上马,小心拉着缰绳催着马踱了两圈,胆子渐渐大了,对一边护着的雷远道:“我想跑快一些。”
  雷远一跃跳上马来,坐在她身后,从她手里拿过缰绳:“先让你找找感觉。”嘴里“呀”了一声,手中缰绳急抖,骏马便放开四蹄,在马场里跑开了。
  马背起伏不断,舞萼只觉得头晕目眩,尖叫一声,抓住雷远紧紧不放。雷远拥紧她,在她耳边道:“不用怕,有我。”等了一会儿,看她情绪平复了,才把缰绳塞到舞萼手中:“你来。”
  有他在身后,舞萼便壮起胆子拿起缰绳。雷远俯在她耳边教她如何收放缰绳,如何夹腿。她也学得快,很快便像模像样。
  有个好的开始,后面便也不会太坏。没过几日,她便可以单独驱马在马场里跑上几圈。雷远也很高兴,道:“这样下去,过不了几日我们就可以一起去后山遛马了。”
  果然几日后雷远道:“你现在学得差不多了,明日又是个好天气,我带你去后山骑马。”看她雀跃不已,又道:“不过后日我就要出寨。我走后,你只怕出入没有这么自由。”
  “你要去哪里?”舞萼心里一急:“怎么你不早告诉我你要出门?”
  雷远抱着她亲了一下,笑道:“还不是你那什么八床被子的嫁妆?我再不去置办,你什么时候才能和我成亲?你能等,我可不能等。每日这么对着你,我都要忍出病来了。”
  舞萼不谙男女之事,听不懂他话中之意,但听他口气,知道不是好话,脸上一红,把他推出门去。门口站了个伙夫,提着饭篮,看到雷远出来,把头一低。舞萼眼尖,一眼认出此人就是爹爹派来给她送信的人,便问:“你来送饭?进来吧。”看雷远也跟着停住脚步,忙道:“寨主还等着你呢。还不快去?”雷远只好走了。
  那人跟着舞萼进到房里,看着她把刘嫂支开,方才压低声音道:“苏大人有句话要问小姐,是不是不想回京城!”
  舞萼大惊:“我自然是想回去的。我爹为什么这么问?”
  “小人给小姐带了话后,大人一直等候回音,可是已经十日,小姐并没有任何举动。是以大人以为小姐并不想离开黑风寨。”那人眼神在舞萼脸上一溜,又把头低下:“不过,也许是小人当时带话时没有说清楚。小姐重病一事,事不宜迟,不能再拖了!”
  舞萼心里疑问颇多,正要再问,刘嫂洗好碗筷进来,看到伙夫还在,奇道:“你怎么还没走?”伙夫低头道:“苏小姐说明天想吃点清淡的,我多问了两句姑娘的喜好。这就走了。”提了饭篮,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了舞萼一眼,就出了门。
  舞萼心事重重,随便吃了两口,就睡下了。晚上雷远过来,她也懒懒的有一句没一句的应付过去。雷远以为她舍不得他出门,又是好好亲热抚慰了一番,这才离开。
  第二日果然是个好天气。雷远带着舞萼,分乘两匹骏马,上了后山。已是入夏,山间骄阳流淌,蝉声四起。舞萼驱马走在阴处,只听不远处瀑布水流飞泻之声,不绝于耳。大概因为几日没下雨,水流之声比起从前,却是减弱了不少。
  ——这瀑布后,藏有一条通往寨外的小路。只有在瀑布断流时,才可看到。
  她心里一跳,正要策马过去看个仔细,雷远却拦住她,探身过去,把她从马上抱到自己身前,从后面紧搂住她,吻着她的耳垂,低道:“明日我就走了。想想要有几日不见,很舍不得。”
  她心里一颤,偎在他怀里默不作声。他怕她心里难过,忙又道:“不过我会尽快回来见你。我回来后,我们马上就成亲。成亲后,你若不喜欢我做土匪,我就不做。我们离开黑风寨,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个房子,开块地,养几个娃娃,男孩像我,女孩像你,一家人其乐融融。你看如何?”
  ——还能如何?一旦从这黑风寨脱身,两人便是陌路,即使咫尺,也是天涯!
  舞萼沉默很久,才颤声道:“如果有人骗你,你恨不恨她?”
  雷远奇道:“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但看舞萼一双明眸恳切地看着他,便答道:“那要看骗我的人是谁。若是不相识的人骗我倒也罢了,我最不能忍受的,是我喜欢亲近的人骗我。从前我在顺天府作捕快的时候,有个结拜的兄弟,我以为和他是肝胆相照的挚交,可没想到,他竟然后来和别人一起来陷害我。他们设了局,让我以为他性命有危,不顾一切去救他。他却设了重兵,等着拿我。”
  舞萼问:“后来呢?”
  “我突破重围杀了他,结果被官府缉拿,不得已,便入了黑风寨。”雷远淡淡道。
  舞萼心惊胆跳,颤声道:“倘若……倘若骗你的人是我呢?你会不会也杀了我?”
  “说什么傻话?你又不会要我的命。”雷远笑道:“再说,我这条命都是你的,只要你想要,尽管拿去。我怕的,只是你不想。”
  他越这么说,舞萼心里越是难过,忽然回身,把脸埋入雷远的衣襟。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主动表示亲热。雷远一惊,随即狂喜,一把搂紧她,低头吻着她芳香的发顶。两人都不说话,听着山间不知名的鸟,不停地凄凄鸣叫,叫声响彻万山,直达人的心里。
  ——为什么呢?心里这般痛,好像是要生离死别?
  舞萼不敢再想,只是把她的脸在他的胸上贴得更紧一些。
  不知不觉已近晌午,骄阳似火,即使是山里,也渐渐热浪袭人。雷远策马带着舞萼下山。眼看离黑风寨越来越近,现在再不行事,恐怕就再没有机会。
  舞萼哀求雷远:“再带我跑一次马吧。”
  “这么热……”雷远看她目光殷切,还带着些许凄楚,不忍拒绝,便催起马来。马蹄得得,朝黑风寨冲去。
  长风脉脉,将舞萼的秀发吹得雷远满脸都是。雷远痒得厉害,从她腰间腾了一只手出来收拾她的头发。舞萼回过头来,眼神凄迷的看着他。他觉得奇怪,问到:“怎么了?”她摇摇头,嘴角挑动,好像是对着他微微一笑。
  猝不及防之间,一切就突然发生。他只觉眼前一花,随即手里一空,她便整个人从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听马下重重的“扑”的一响,他仿佛从头到脚一盆冷水浇下,惨呼道:“舞萼!”
  “苏姑娘坠马了。”消息马上传遍黑风寨:“听说一直昏迷不醒,寨里的郎中不顶事,二寨主去山下接了个郎中来。”
  寨主大怒:“是谁让他擅自出寨的?”
  雷远的手下连忙解释:“苏姑娘伤得厉害,二寨主别无他法。”
  “无论如何,也要先问过我!”寨主的脸上阴沉的要滴出水来:“怎么能随随便便从外面带个人进来?”
  可是郎中此时已在苏舞萼房里。寨主再大发雷霆,也已太迟。不得已,他令道:“看完病,这个郎中留不得,一定要灭了活口!”
  雷远并不知道寨主此时正在发这么大的脾气,他正目不转睛的看着郎中在给舞萼探腕切脉。郎中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高,瘦,脸色青黄,死气沉沉,唯有一双眼睛宝光潋滟,精光四射。他切完脉,摸完骨,站起来对雷远道:“病人肋骨断了两根……”
  雷远急道:“这个我们寨子里的郎中早告诉我了,还用你说!我把你从山下接来,是想知道她为什么一直昏迷不醒!”
  郎中慢悠悠道:“你别急,等我说完。断了肋骨其实倒不严重,严重的,是她颅内受伤。她昏迷不醒,就是因为这个。我带来的药物有限,治不了,若是把她送到我京城的医馆,兴许还有法子,否则,依我看,过不了三日。”
  “你是说真的?”雷远大惊:“有这么严重?”
  郎中表情极是平静:“若不信我,你可再找高人。”说完拂袖就要走。雷远连忙一把拉住:“先生的话,我当然都是信的。只是我娘子不便下山,你可还有别的法子?”
  郎中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冷冷道:“别无它法,若不下山,唯有等死。”
  雷远看看床上一动不动的舞萼,再看看郎中,踌躇不语。郎中仿佛猜到他的心思,慢条斯理道:“带她下山,你一人做不了主。现在就去找寨主吧,这里有我。”
  雷远匆匆出了门,临出门前按郎中吩咐,把房里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剩郎中一人。他的脚步在门外消失良久,郎中这才低声唤道:“苏小姐,我乃苏大人的人。”
  舞萼睫毛轻颤,慢慢睁开双眼,仿佛轻叹般低语:“我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郎中愕然:“谁告诉你我会来?”
  “爹爹的安排,难道不是让我重病被送下山,他即搭救?”
  郎中一缕赞许一闪而过:“苏小姐聪颖过人。正如小姐所说,大人已在山下步兵,只等小姐出寨。”看舞萼皱着眉,仿佛忍受着极大的苦楚,柔声道:“肋骨断了两根,是极疼的。苏小姐先忍耐着,咱们很快就能下山。”
  舞萼颤声道:“只要能再见到爹娘……”话没说完,只觉胸里像是有把锯子在狠狠拉磨,痛入心扉,忍不住呻吟出声。郎中伸出两指,出手如电,在她身上迅即点了几下,道:“我点了你的几大穴道,这样疼痛会少些。”
  舞萼虚弱的一笑:“多谢先生。不知道先生怎么称呼?”
  郎中犹豫片刻,道:“我姓范。”
  “范先生,倘若寨主不同意让我下山,你可有别的法子?”
  范先生看她面色担忧焦急,道:“你自不必忧虑。若真是那样,还有二寨主。他决不会坐视不管。”
  他没有多说,她却知道他话里的意思,想到刚才雷远对着范先生叫她娘子,脸上不禁一红,忙道:“并不是范先生所想那样。范先生别误会。”
  范先生面无表情,道:“我误不误会无妨,只要苏大人不要误会就好。”

  ——是啊,爹既然在黑风寨安插内线,发生的这许多事情,他必然也是知道的。
  ——他会作何想?会不会恼她和土匪厮混,败坏名节?会不会对娘大发雷霆,说她教养不当?
  ——从前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回家。可是回家后又能如何?她一个女子,在土匪窝里和野男人耳厮鬓磨两月,名声会好听到哪里去?不说京城里的人如何毁谤,只说家里那几位夫人,谁又会放过她?她并不介意,可是母亲,怎么能受得了被人如此轻侮?
  舞萼胸里一口气陡然一沉,忍不住猛咳,只觉得整个胸腔都要裂开似得,疼得撕心裂肺,顿时喉里一甜,嘴里一热,扑的吐出一口血来,一阵天晕地转,便再也不省人事。

TOP

第八章 争乱

  黑暗中一次又一次炼狱般的折磨。剧痛像滚滚江潮般袭来,又渐渐退去,不多时,重又袭来。
  舞萼昏昏沉沉睡着,不知道这样睡了多久,梦中,有一只手在额上发间慢慢摩挲,如此温柔,一如母亲。她喃喃唤道:“娘。”
  “可好了,终于说话了!”却是雷远欣喜若狂的声音。
  ——不想,不想再看见他!正是因为他,我才落得如今这样重伤在身、有家不敢归的境地!
  她默默咬牙,紧闭双眼,再不说话。
  雷远看她重又昏沉,大为失望。范先生看他面色阴郁,问道:“寨主不肯?”
  ——岂止是不肯。寨主说:“就是死,也让她死在黑风寨!”
  雷远攥着舞萼的手,只是沉默。
  范先生眼神流转,道:“有没有别的法子送她下山
  “别的法子……”雷远踌躇不已:“别的法子倒不是没有。可是路途坎坷,她的伤势,只怕顶不住。”那样的山路,几乎直上直下,她伤成这样,怎么能经得起那样的颠簸?
  “无论如何,总比等死好!”范先生慢条斯理道。
  “不到走投无路,我绝不会走那条路!”雷远斩钉截铁道:“我再去求求寨主。”
  “还是算了,别为这件事和寨主起了冲突!”范先生淡淡道。
  “这可是大事!我娘子快死了,他却坐视不管,他配做我大哥么?”雷远咬牙切齿道:“无论如何,我今天也要把舞萼送下山去
  他一阵风似得出了房。范先生在房里来回踱步,沉思不已。舞萼睁开眼,急切道:“范先生,我知道那条小路在哪里。”
  她三言两语把小路的位置告诉范先生。范先生脸上虽仍是死气沉沉,但两眼却放出精光。他匆匆对舞萼道:“我去去就来!”舞萼只觉眼前一花,范先生便已掠出房去,无影无踪。
  黑风寨大厅里十几根牛油大烛全部点亮,一片灯火通明。寨主端坐正位,由诸多手下拱卫。雷远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一进门便跪在地上:“求大哥准我送舞萼下山。”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几十个从人也呼的跪下一片。
  “我不同意!”寨主绷着脸一字一句道:“老二,我从前的话,难道都是白说的?你送她下山,正是顺了这丫头的意了,她不正盼着回家么?说不定山下正有人等着你送她出寨呢!”
  雷远愤然:“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舞萼一心一意等着和我成亲,从来没提过回家的话。你难道怀疑她的病是假的?你若不信,我们可以把郎中叫来,当面问个清楚!”
  雷远的手下也道:“我们都是看得清清楚楚地,苏小姐对二寨主深情眷眷,寨主怀疑苏小姐,那是不是也怀疑我们二寨主呢?”寨主的手下立时高声喝道:“这是什么话?寨主从不会白白冤枉谁!”厅里立时吵成一团。
  “吵架能救人命么?”门外一人朗声道,应声走进一个中年人,身姿修长挺拔,面色青沉,唯有一双漆黑的双眸,深不见底。他扫视大厅,各人便都觉得被他冷冰冰的目光刺的脸上一痛似得,不由自主往后一缩。
  雷远急道:“范先生不在舞萼房里看着,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是她有什么事?”
  范先生淡淡道:“我呆在她身边也没有用处,何必徒劳站在一边?”对寨主微微躬身,道:“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苏小姐现在性命垂危,寨主宅心仁厚,断不会眼睁睁看她等死。”
  寨主连声冷笑:“老二,你这是从哪里请来的郎中?怎么我看这作派,不像个郎中,倒像个官家的人。”
  雷远被他口气里的皮里阳秋激得有些恼怒:“你先疑舞萼装病,现在又认为我故意和人串通,到底是什么意思?”
  寨主嘿嘿一笑:“你心疼那丫头,想送她下山,找个假医生来唬唬,也不是不可能。”
  雷远气的正要开口,范先生却抢在先里道:“寨主多虑了,二寨主若是想送苏姑娘下山,自己找匹马打开寨门冲下山就是,何必费这些周折?”
  这句话更是让寨主火上添油,冷笑道:“看看,老二的本事多大,名声远扬到就连外人都知道。这黑风寨里,哪有我这个寨主的位置?”
  雷远这才听出端倪。他这几年在寨里名声渐旺,大有超过寨主取其代之的势头。寨主大概心里早对自己不满,便趁着这个机会一起发作出来。他正要开口反驳,可是一想,眼下这情形,最好还是别再顶撞寨主,只好硬生生闭上嘴。
  寨主便又道:“我们费了那么大气力把这丫头掳回来,还等着用她换回老三。就这样把她送下山去,我们从前做的,不都是白费了么?老三又怎么办?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弄死?”
  “大哥,”雷远满脸无可奈何:“舞萼真的伤得很重。这样下去,她会死在黑风寨。”
  “死就死吧。”寨主忽然暴跳如雷,喝道:“就是拿她的尸身,我也要把老三换回来!”
  雷远心里一团火轰的一炸,大声道:“大哥,你何时变得这么心狠?她和你我无冤无仇,我们何必要害她的命?”
  “我心狠?”寨主连声冷笑:“不是我心狠,是老二你心软!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我说过多少次,她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她爹可是想要我们的命!”
  “可她并不想要我们的命!”雷远大吼。他的手下看寨主勃然变色,连忙轻轻扯雷远的袖子。雷远却置若罔闻,继续道:“我这就送她回京城,谁也拦不了我!”跳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大胆!”寨主一声暴喝。只听身后有人大叫:“二寨主小心!”雷远一偏头,一个茶杯险险擦过耳际,篷的一声在门上摔得粉碎。
  寨主仍余怒未消,令道:“把二寨主给我拿下!”
  “寨主息怒。”二寨主的手下们忙道:“我们二寨主一时气盛,才说了这样不懂道理的话。寨主和二寨主情同手足,千万不要为这么点小事伤了几年来的交情